杰瑞米谈死亡

不知为何,今天总是有些事与“死亡”有关。晚上恰好看到topgear主持人杰瑞米克拉克在62岁生日前夕写的关于死亡的文章,深有感触,于是摘抄至此。

再过几年,当我死于某种可怕的疾病之后,不会有人说我“勇敢地、坚韧地、有尊严地战斗到了最后一刻”。因为我害怕自己的最后一程是蜷缩在角落里,嚎叫着、抽泣着、颤抖着,和护士们控诉着人生的不公平,和医生们说他们应该发明一直新的疗法。

我会这样吗?多年来,我曾陪伴很多人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,而我总是被他们的乐观、接受自己命运的坦然所震撼。有一个女孩,她是我的好朋友,她是在刚刚怀孕后不久被医生确诊罹癌,也就是说,医生无法为她进行任何的化疗和放疗,因此在不可避免的剖腹产之后,她仅仅和刚出世的儿子抱了一下,就离开了。尽管这让闻者心碎,但她在自己的最后一刻,是冷静的,微笑着的。

我父亲的离去也是一样的平静,尽管死神冰冷的手像神经毒气一样透过窗户时,他只有61岁。他并没有辗转反侧地去想,为什么他必须离开,而阿瑟·斯卡吉尔(英国工会和政党领导人)却不用。他决定自己的遗言是“Geronimo”(类似于中文的’呜呼’),他把这个词喊得又大声、又自豪,然后就闭上了双眼。然而过了一会儿,他又把眼睛睁开,小声说“我还没死呢吧?”。即使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,他依旧想要为我们带来欢乐。

想象一下,如果你知道自己即将死去,并且还决定坦然接受这个事实,情况会是什么样。这种情况我们其实都见过,萨达姆被带到行刑室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吗。如果是我,我会用牙咬,用脚踢我的狱卒,而萨达姆只是站在那里,静静地让他们为他缠上绞刑的绳索,就好像那人是在为他打领带一样。

听说苏格兰女王玛丽也有同样的表现,尽管他的表姐下令要处决她,她依旧感谢了搀扶她走上断头台的狱卒,在她跪在断头台前,把脑袋伸进去之前,她说:这是我麻烦你的最后一件事了。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当你以为她会吓到筛糠,屁滚尿流的时候,她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举止,好奇怪。

是这样吗?我明天就要62岁了,这意味着死亡距离我也不会太远了。但与其把自己藏在衣柜里,期待死神不会找到我,我选择写下这篇文章,并且当我写完之后,我还要去酒吧喝一顿。我的确有思考过死亡,还想了很多,这让我很困扰。但其实也没想那么多,因为没过多久,我的思路就跑题了,我去了酒吧之后发现没有空位,我不得不在路边等位,用脚踢石子玩。

我并不觉得,我死了之后会去到一个更好的世界,在那里我会和A·A·吉尔(英国记者,评论家和作家),以及我其他的至亲好友,比如我英年早逝的父亲,一起举杯畅饮。我不会这么想,我认为我死后应该会在一个坑洞里腐烂,并且一直烂在那里,除非某个地产开发商觉得我的的坟墓特别适合开发新房,那么“我”则会搬迁到垃圾填埋场“生活”。

我想我之所以能这么看,应该是年龄对我产生的影响。没有人想在22岁时死去,因为这个世界还有很多要看、要做的事。但也没有人想在62岁的时候死去,因为…… 坦率讲,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。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,我生了几个孩子,这也是所有生命都需要做的事,现在,我只是干坐在家里平白消耗地球物资的累赘,一滩有血有肉的废物。过不了多久,我就会在床上大小便失禁,这也意味着我会变成一个被厌烦的人。

尽管我知道,派对快要结束了,过不了多久我就该回家了。但我却被现代医学所囚禁住了,我被迫走上了一条未知的道路,过着人类历史上没人体验过的生活。

过去的人们,在某一天早上醒来,通常是在他们33岁左右的时候,发现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不行了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,肉体就被用来养蛆了。我的祖父,是一位医生,生前有一天,午休回家吃饭,忽觉身体不适,于是就给自己在手术台上的搭档打了个电话,内容很简单:“我得了动脉瘤,不用费心叫救护车了,等他们到的时候,我估计早就死了。”,结果他还真就死了。

要是换在现在,他那膨胀的动脉瘤估计很早就会被发现,他会有药物来维持意识的清醒,他会有手术来维持器官的功能。有一天,我和三个朋友吃午餐,结果他们都在谈论自己的新膝盖。后来我和一位歌手聚会,他一直在说自己的新助听器。我们其实都是活死人。

诚然,这些医学进步很伟大,但是,如果你在自己生命的秋天里,发现自己的身体是靠医用胶带才能拼在一起的,而你需要药丸来维持自己生殖器官的工作、总是想不起来老花镜放在哪里,你该怎么办?当你发现自己已经超时待在人间,你不在了,其实会对地球,对他人更好的时候,你该如何度过自己剩下的时光?

有些人认为,他们度过自己人生最后一段的方式应该是,尽可能多地游历这个世界。他们想看一看新的地方,闻一闻新的东西,尝一尝不同品种的鱼。而我看不到这么做的意义,因为这些人只是在创造一些永远没有机会回味的记忆。

阅读也是一样的。读进脑子里的东西,其实都是没用的。因为你只是记住了书中的事实,但你已经没有智力去把这些事实转化成有价值的观点了。即便说你还有这个脑力,谁愿意听呢?你那时估计已经退休了,所以你应该没有同事或下属,你心里也很清楚,昨天肯花两个小时陪你下午茶的孙辈,他们只是被父母哄骗来的,或者是被利诱来的。

他们不想和你在一起,因为你是外星人、是怪物。你生活的世界充满了种族主义、柴油、红肉,而你却什么都没有做。他们会和你聊起环保少女,你会回赠他们一个白眼,然后就是争吵,再然后就是距离你下次再见到他们时,中间六个月的悲伤与悔恨。

我私以为,在过去的62年里,我积攒了很多的知识。相比大多普通人,我游历世界的范围更广,次数更多。我读过很多书,也见过很多有趣的人。我曾在一架F-15战斗机中丢下一颗激光制导的炸弹;我曾经在好望角风暴中,用绳梯爬下一艘巨型油轮;我知道坐在一架被地对空导弹瞄准的直升机里的感觉;我曾经驾车抵达了地磁北极。但当我开口说话的时候,我孩子们的眼神都呆住了,因为我说不出一首Stormzy(英国说唱歌手)的热门单曲;我在Instagram上@某人的时候总是需要别人帮忙。那这么看来,我所有的知识,都是毫无价值的,因为根本没有人想听。我是互联网世界的图书馆,人形打字机。

咱们可以这么看,我现在正在写下这一大堆文字,这些文字会被登在报纸上,而不用我自己亲口在播客节目上说出来。大多数的孩子们完全无法理解这些,他们认为我“不酷”。

搞笑的是,有些人试图通过学习年轻人说话的方式、穿衣的风格、看事物的观点,来试图和年龄对抗。更有甚者还打算靠健身装嫩,花钱买了健身房的会员卡,扛着滑雪板在乡下转悠,装嫩的样子看着就和特蕾莎·梅(英国前首相)一样。这都有什么用?难不成你当真认为,花上一年时间汗流浃背,哼哼唧唧,你就能华丽转身克里斯·海姆斯沃斯(演员,复仇者联盟)了?别做梦了。

充其量,你会把自己锻炼得像阴囊里的管道清洁工,而你依旧无法在11秒里跑完100米,撑杆跳也不用想,潜水也算了吧,环法自行车赛更是想都不用想。健身房里的人们只是在徒劳地追逐着自己已经消逝的青春,不管你做多少次的下犬式(瑜伽动作),青春都不会再回来了。

我知道,我再也不会去滑雪了,我也很确定,我已经完成了人生的最后一次自由潜水。从现在开始,我只能在海滩上淌水,或者踩着梯子进入大海,同时可能还要戴着某种紧身的塑胶帽子。我游泳的姿势会像狗一样,永远把脑袋高高地留在水面之上。

然而,尽管年龄带给我们的大多都是坏消息,但你仔细想想,也有那么一两个好消息。首先,年纪大了之后,你的外貌就不那么重要了。年轻人需要把自己弄得美美的,这样才能吸引到异性和你交配,这就意味着,小孩子们不得不给自己的头发抹上各种东西,袜子也要配着颜色穿,鞋子也要穿用金箔烫着限量序列号的意大利运动鞋。

当你是老年人的时候,这些花招就没有必要了,你的鼻毛耳毛也都不用修剪了,穿破洞毛衣,穿老年保暖拖鞋也都不是什么问题了。并且你现在可以开沃尔沃车了呢,去超市可以推一个格子呢的拉杆车,这都是一种幸福的解脱呢。

我过去经常看《每日电讯报》背面的园艺背带裤的广告,每次都被这种商品的存在给逗笑,乐得我能把前天晚上喝的东西都从鼻孔里喷出来。但我现在不会笑了,我现在看着那些广告会想:嗯,裤腿上的侧兜看起来好实用,松紧带式的裤腰看着也挺实用的。

在疫情期间,我有了一个新习惯,散步。主要是因为走出家门散步能让我远离冰箱。我年轻时可以说是痛恨散步了,因为我完全看不到“出门走一走,结束时又回到原地”的意义。但我现在很喜欢散步了,因为我可以在路上欣赏灌木随着季节的变化,我可以随时在路边驻足,欣赏某种鸟儿的鸟巢。回到家之后,我还可以翻翻书,看看是哪种鸟筑起了那个巢。

这就是我现在的情况,曾经让我感到快乐的是在泳池里扎猛子,现在让我感到快乐的是,带上老花镜观察树上的鸟巢。

这其中的原因,我认为可能是,当你年纪大了,你就不再需要充分地利用你的时间,你需要打发你的时间。你需要给自己的空闲时间找点事,因此我现在觉得舞花弄草特别有吸引力。前几天我买了几把园艺剪刀,并且内心倍感激动。我同时还很喜欢我新买的独轮车。此外,如果你能把自己的花园打理得很漂亮,你也是留下了一笔可以存在几百年的遗产。除非,你的孩子为了支付你养老院的费用而不得不卖掉你的老房子。如果是这样的话,你现在无比珍爱的蔬菜大棚,以后可能会被改建成垃圾填埋场。

我认为,这就是对于“老年”的定义。过去我认为无聊的东西,现在都变成了一种打发时间的好方法。我目前还没有入拼图的坑,也没有迷上桥牌和高尔夫,亦没有觉得自己应该开着一辆沃尔沃,在某个风景区的观景点,坐在车里用保温杯喝茶。但我感觉我会有那么一天的。

不过《阁楼上的现金》则不同(BBC节目,在人们的阁楼里寻宝,然后拍卖)。我很乐意收看这档节目打发时间,看着他们在古董商店闲逛上几个小时,听他们赞美燕尾榫(使用机器预加工的榫卯结构)。我甚至有考虑过自己亲手做一些木工。我也许会给自己买一个木工车床,然后花上几个下午的时间做手工电灯吧。

我们需要这样生活的原因是,如果我们在自己的日记本上计划好了各种休假,结果突然有老友去世,那葬礼那天的所有活动就都要取消。婚礼、或者庆祝自己40岁的生日派对,这些活动可以提前规划,但葬礼永远都是突然的。鉴于突如其来的葬礼给我们的日程带来巨大的破坏,不如什么活动都不要规划,这样我们永远都有参加葬礼的时间。

打发时间的一个大问题是:年龄是残酷的。岁月在不同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是不同的。我前几天去看创世纪(理查德·哈蒙德最喜爱的乐队)的演唱会,“岁月催人老”的随机性在这场演唱会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迈克·卢瑟福,托尼·班克斯身着利落西装,发型别致,皮肤做了美黑,在舞台上笔直得站着。而站在三人中间的,是菲尔·柯林斯,他年龄没比其他人大,但却满头白发,貌似后背有些问题导致走路有些瘸。

老天爱开玩笑,他不得不一边在舞台上跳着之字步,一边想着身边的迈克和托尼至少还能玩摇摆球,太讨厌了。

当你22岁的时候,你的朋友也都是22岁,你们可以做同样的事,但当你62岁的时候,情况就不一样了。有人还能玩水下击剑,有的人连系个鞋带都会精疲力尽。那些上个楼梯都要大喘气的人们,看着已经跑到楼上和老婆打情骂俏的人们,一定是眼含愤怒的。人生的老年阶段不是什么可以让友情蓬勃发展的地方。这里面有太多的苦涩,太多的嫉妒。

冬天的时候,我个人是很喜欢去打猎的。也就是说,我要穿上厚重的外套、毛衣、裤子,同时还要背上一支沉重猎枪,以及一个装满了子弹的袋子,爬上一座座山丘,趟过又深又厚的泥塘,让我原本就很沉重的靴子变得仿佛巨石一般。我偶尔会观察我同龄的朋友们,他们像山羊一样灵巧地嬉笑时,我正大口喘着粗气,剧烈地咳嗽,仿佛要把我体内的骨头都咳出来一样。把猎枪上膛,让他们永远从我眼前消失,这种想法经常会把我自己都吓一跳。

1960年好像是出生的好年份,和我同龄的有乔纳森·罗斯(杰瑞米经常去参加这个大舌头的脱口秀)、西恩·潘(演员)、伊恩·希斯洛普(记者)、博诺(U2乐队的主唱)、达蒙·希尔 (F1冠军)、加里·莱因克尔(足球运动员)、休·格兰特(演员)、肯尼思·布拉纳(演员、制作人)、尚-格·云·顿(男演员、武术家、编剧、制片人和导演)、安东尼奥·班德拉斯(西班牙演员及歌手)、大卫·杜考夫尼(美国男演员及作家)、科林·费尔斯(英国影视和戏剧演员)。每当他们出现在报纸上的时候,我都会看看他们的照片,看看谁的处境比我好。

坦率讲,他们个个都比我处境好,可能乔纳森·罗斯除外。而这让我很恼火。我目前正在和肯尼思·布拉纳较劲,尽管我们俩从来没见过,但你可以很确定,他也在和我较劲,并且他知道,他目前处于领先地位。他可以看看我的照片,然后再照照镜子,之后想:没错,我肯定是领先的。

最近,我看一张查尔斯·丹斯(英国男演员、编剧和导演)和他的新女友从海里上岸的照片。他看上去很开心、很健康,我很为他开心。后来我一看,他都75岁了,我突然就恨上他了,都不是一点点的恨,非常非常恨。因为我很确定,我到他那个年龄的时候,不会像他这样。老实说,我估计自己什么都不像,因为那会儿我已经和我的蔬菜大棚一起,变成垃圾填埋场了。

再说说我的房子,这说来就话长了。建筑公司从2019年的秋天开始施工,当时我就觉得盖房子挺蠢的,因为我还能在新房子里活几年啊。建筑公司和我说,新房会在2021年的5月完工,但因为他们是建筑公司,所以我们来到了2022年的春天,我家的车道上依旧挤满了货车,花园里到处都是施工留下的壕沟。房子里各种工具的噪音,让我都听不见我自己说话。我的结局很有可能像布鲁内尔(英国工程师)一样,在建筑工人实现我的梦想之前就翘辫子了。哦,要是这样的话,我得让他们在走之前先给楼梯装好升降机啊。

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,我们能用这些时间做什么,这是两个大问题。为什么这些难以琢磨的事会如此严重地占据着我们的思想?我猜可能是因为我们心中的希望吧。当我们知道终点即将到来,心里的希望就会逐渐被绝望所取代,不知为何,这种取代特别得容易。可能这就是人们在自己临终的时刻,表现格外冷静的原因吧。当然也有可能是鸦片类止疼剂的原因。谁好说问题的答案是哪个呢。

大卫·鲍伊(英国摇滚音乐家、词曲创作人、唱片制作人和演员)曾经写过:“时光,他正等待着时机的来临,口中说着毫无意义的事,手上是你我的剧本。”他可能以为自己的晚年能靠这首歌收点版权费,但结果我们都知道,他没能等到那一天。

Jeremy Clarkson

翻译:杰瑞米·克拉克森谈年龄增长 以及对死亡的恐惧 - 哔哩哔哩 (bilibili.com)